螺藻

昨天早上补了一觉,梦到自己在一艘船上。
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没大到能放下很多家具摆设,但也足够宽敞舒适,甚至格出几个房间了。

有意识的时候我正坐在船舱中央的椅子上,手拄在桌子上,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白瓷的茶具。
我四处张望了一下,有几束阳光透过木制墙壁上的细缝或者小洞钻进来,星星点点地照在四周,带来一种暗黄色的暖意。

船一直在河上吱吱呀呀地摇摆着,我觉得有些闷就站起了身,随着船摇摆的频率一步一晃地想往船舱外面走。
走了没几步,身后的某扇木门就吱呀地响了一声,然后一股动物特有的味道直冲入了鼻子。
下一秒,有什么毛茸茸的温暖东西钻到了我的左手掌下,自顾自的来回蹭着,像是示好也像是在用我的手为自己瘙痒。
是一只小猴崽儿。
然后右小腿上也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暖意蹭过来,是只黄色的土狗。

它俩虽然都和我亲热的很,互相却像不共戴天的敌人一样呲牙咧嘴,一服没人拦着就要冲上去跟对方拼得你死我活的架势。
我很习以为常地一边摸了摸猴崽儿的脑袋,另一边拍了拍狗子的后背,叫它们不要再闹,然后继续往外走。
我想出去看看我们到哪儿了。

猴崽儿却耍赖似得伸出双臂抱住我的左臂,脑袋蹭来蹭去地撒娇,不肯放手。
我没办法只好由它抱着,然后上楼梯,推开木门,走上船甲。
狗子绕着我的腿跑了一圈,似乎对我的偏心行为感到不满,最终却被新鲜的空气吸引了注意力,撒欢似地窜到船甲上,来回跑了起来。

河面上有很多白色的碎裂浮冰,虽然延绵成了一片却没有冻得那么结实,所以船还是艰难得破开了一条道路,缓缓地停靠在了一处地势平坦的河岸边。
外面流动着的清冽空气和船舱里那种不流通的暖意截然不同,只站了一会儿就让人想打冷颤。
没办法,我也只能抻胳膊压腿地活动活动,让自己暖合起来。

再一抬头,发现铺着白色碎冰残雪的惨白色鹅卵石河岸上,远远地矗立着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走得近些了才发现是个穿着红色破旧袈裟的僧人。
僧人头顶似是十分光滑却又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青茬,我记不太清了。但他的确是单掌竖立在胸前的,虎口处还套着一串暗红色的佛珠,衬得他肤色白皙,像是被剔得极其干净的骸骨。

前面怎么和僧人寒暄的我就不记得了,只记得我俩正说着话,就听到船上有人兴奋地和我大喊说河里有很多螺藻,用网一兜就是一大片,够我们吃个饱了。
我刚想回头,就听到僧人低诵了声佛号,然后说这样的季节,那螺藻吃不得。
我有些诧异地看他,他便指着河里那些随着波涛起伏的,仿佛一串串黑色海螺连接成的海藻,继续说道:
本来别处的螺藻是一年到头都能吃的,但这里的不同。
不知是死在河里的人的怨念诅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总之,但凡是这条河里生长出来的螺藻就有两个月的禁食期。
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吃的,吃了便要出事。
那两个月便是十二月与十三月。

一年当然只有十二个月,所谓的十三月其实就是一月;可为了方便记住和突显它的不详,当地人便改口叫它十三月了。(感情你还是个洋和尚……)
从此这里便没有了一月,只有二月到十三月。

而现在,正是十三月。

这两个月内的螺藻和别处可食用的螺藻看起来没什么不同,可吃下去却是要坏事。
不知哪年起,先是周围的动物们误食了这种螺藻,身体上便起了奇妙的异变。
而不明所以的人类在捕食了这些有异变的动物后……纷纷变成了用四肢奔跑,尖嘴獠牙,伺人而食的怪物。
僧人不忍再看到惨剧的发生,便自发地站在江边巡视,阻止不知情的旅人误食这些不能食用的螺藻。

误食了螺藻的人类会变成怪物,那误食螺藻的动物又是什么样子呢?
我问僧人。

对方没有立即回答我,而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才仿佛被刮过的冷风吹醒了一般地打了个冷颤,快速而小声地说了句什么。
我仿佛听清了又仿佛没有。
最后,僧人摇了摇头,再三告诫我看好自己的宠物,便继续沿着河岸一步步地走远了。

我也被那阵冷风一吹,终于回过神来,发现原本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毛茸茸的触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狗也是。
惊慌失措地一回头,却在不远处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了它们:狗蹲坐在那里,一团土黄色的背影。一直与它不共戴天的猴崽儿此刻却趴在它的头顶,安静地和它一起眺望远方。

大概是因为太冷了所以这俩劲敌才能如此和睦相处吧?
我这样想着,又担心它俩要被冻感冒了,于是就一边喊着它们一边招着手冲它们跑去。

听见我的喊声,它俩都下意识地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。

露出嘴里一排洁白的牙齿。

方方正正的,
整整齐齐的,

人类的牙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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